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最近看了《南京！南京》，有所感想，略抒笔端。

    这部片子据说是陆川花了四年时间完成的作品，相比《寻枪》和《可可西里》，导演投入的精力之巨大和寄予的期望之高远，单从时间跨度上便可见一斑。

    说实话，这种复杂题材的电影，拍摄起来难度极高。对于近代史上的这段公案，每个中国人对它的熟悉程度不逊于日常筷子的使用。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要担负缅怀和记忆这段历史的重任，所以在小学时代和初中时代这段历史已被写入了教材。可以想象一个人在意识形态不完善、知识框架不完整、历史思考不完全的情况下，在“老师”有深情而没有深度的阐述中，很容易获得极端情绪化的第一印象，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成年以后对这个历史问题的态度。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我们终于培养出了对“日本人”这个名词异常灵敏的条件反射，只要提到这三个字，国人脑中就会闪现出小日本杀我兄弟、淫我姐妹的历史画卷，从而血脉喷张，情绪激愤。所以仅仅片名“南京”就足以一时激起千层浪，国人争相涌入各大影院的动机是难以琢磨的，这样的票房不能直接和影片的成功划等号，当然我相信陆川想带给人们更多的是对历史的反思和反省，中国人反思，日本人反省。

    中国人需要反思的第一点是南京城已被攻陷，就在那些军人依然以自己残弱的肉体做最后抵抗的时候，中国的一群妇女却还兴致勃勃的撮着麻将，从她们的装扮和言谈可以推断出她们处于上层社会。整条中国的历史长河中，这样的妇女享受着男权社会中硕果仅存的一点点女性的虚荣心和优越感，但无法否认的是精神意志的退化和民族意识的苍白已将她们变为行尸走肉，也许这样的描写还过于宽容。近代学者中去过日本的人很多，鲁迅、林语堂，郁达夫等等，很多人的文章中都曾表达过这样的场景：在中日战争暴发前后，日本地铁中的青年们经常是一副眉头紧缩、忧心重重的状态，仿佛民族的危亡就在眼前；反观中国的街头，年青人谈笑风生、喝茶听戏，外界的激战正酣并不影响我们的歌舞升平。乍一看还以为是中国人在侵略日本人，沦丧了整个东三省的不是中国，而是日本。其实日本人大可不必那样兴师动众，更没有必要以那么严肃的态度对待这场战争，中国人自古宽以待人，送给邻邦一些土地不会太在意，但日本人错在杀了太多他们的兄弟，奸淫了太多他们的姐妹，尤以后者更甚。日本人低估了女性在中国战争中的地位，三百年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足以让一个朝代改换门庭，更何况当日被蹂躏的中国妇女已经不计其数。在缺乏民族和国家意识的那个年代，说为了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而战，很多人会痴痴一笑或冷冷一笑，但如果说为了兄弟姐妹而战，大多数人会立刻严肃的跳起来抄家伙大干一场。家的意识远远胜过国家的意识。

    中国人需要反思的第二点是在日本人需要提供一百个慰安妇作为换取粮食饮水的条件时，第一个自愿做出牺牲的却是一个妓女。请大家不要庸俗的认为因为妓女有这样的从业经历所以有更好的适应性和容忍度可以胜任这个职务，而大家闺秀们矜持高尚，绝不愿意做此等不齿之事。这无关乎个人的名誉高洁和肉体清白，这是精神健全和意识进步的锐利体现。当一个女性挣脱了世俗和伦理给她肉体和言行施以的枷锁，她的精神才能真正健全，她的意识才能真正进步。那些封闭在高墙院落里的大家闺秀很难做到，在中国妓女做到了，她们成为了最早具有自由精神的女性！这样的结论，在西方人观念中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妓女这个职业在中西历史中扮演了完全不同的角色。为妓女立碑作传，受后人景仰膜拜，这是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事实。中国的妓女可以为了薄情郎怒沉百宝箱，中国妓女可以在等爱人科考的苦涩时光中誓死捍卫肉体和精神的高洁，中国妓女可以突破庭院和礼教的束缚和最高层的男性知识分子在秦淮河上吟风弄月高谈阔论。在中国封建历史中，妓女从未曾被捆绑，更不需别人去解放，在他人、国家处于危难的时刻，她们从来不缺少伸张正义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的精神。

    电影想借一个日本士兵角川对这幕罪行的亲眼见证，以及内心受到的巨大谴责和痛苦情绪的最终爆发，对整个战争进行的反思。客观而论，这样的方式无论从叙事性、逻辑性、反思对象和深度性上，都显得缺少说服力。角川从剧情开始的忧郁眼神到结尾时的鸣枪自杀，都让人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作为一个军人，角川见证了战争的残酷和丑陋，这样的场面对于普通人确实无法承受，但对于一个军人，应该具备不同于常人的素质，或者说军旅生涯有助于军人对血腥场面耐受力的提高。角川如水般的眼神总是透着怜悯、慈悲和温柔，这样的眼神体现在军人身上是一件很令人迷惑和遗憾的事情，所以他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选择一个军人作为反省的对象本身就缺乏说服力，更何况是一个不合格的兵。我们知道战争的本质是政治和国防的需要，而无关军事的问题。军人只是接受命令，履行自己的职责，甚至军人的要求包括不问为什么去打仗，只关心如何去打仗。所以在如何对待历史，反省历史的问题上，政治家应该远比军事家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选择这样一个善良英俊的士兵，以这样一种具有中国式的浪漫主义和一相情愿的方式来反省历史，在观众被角川的善良正义感动的同时，也得到了历史真相终见天日的短暂满足，但这一切却大大削弱了历史沉思的力度。